阳光暖暖的,安详地眯着眼。河沿旁,春风摇曳,杨柳依依。你如蓬勃开放的菜花,站在纤细的杨柳下,幽静怡然。水波轻柔,仿佛《夜曲》,在河面上荡起层层涟漪。远山薄雾如纱般随风飘荡,一群燕子排成竖行,从空中飞过。
那一年,你还在。我从一垄一垄的菜花地间穿过去寻你的时候,你正用小铁铲在菜花的沟垄间挖猪菜。我叫着你的名字,花子从菜花里抬起头,那时的你,满脑门都是点点细碎的菜花粉。黄黄的菜花粉装点着你瘦削的额头,你身着橙红色的布衣,站在金灿灿的菜花地里,脸上如阳光般灿烂的笑。
你说,你喜欢春天。在春天里,青草芽悄悄地从地头田埂间慢慢地探出头。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绿意盎然的草茎上开出碎碎的花。河塘里,夜色下,一池春水清清,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你婀娜的身影。河里几只小鱼游来游去,它们就像淘气的顽童,在你眼帘深处游弋追逐,欢腾雀跃。放眼望去,远山翠绿,万物苏醒。就连石缝里贪睡的小蛇,以及泥洼中潜藏着的蚯蚓,也在松软的土质层里扭动着身躯。春天半遮着面羞羞答答地来了。
那时,你双颊绯红,恰似那俏立在井沿旁对镜梳妆的粉面桃花,花瓣鲜嫩。通透犹如一块美玉。在碧水蓝天间,楚楚动人。那年,我从你窗前走过的时候,看见你对着一块方手帕发呆。此刻,我穿过那条曲曲弯弯的沟壑,寻你。
那个菜花地里,我奔得很匆忙,我挎着竹筐从你家的茅草屋经过的时候,阳光洒在被风腐蚀得有点斑驳的黑漆漆的门柱上,你的母亲偎在枯树叶似的被窝里,一动不动,墙垣上一个窟窿连着一个窟窿,和被子上的窟窿眼相互交错。村里的媒婆靠在床沿旁,听母亲说,花子有人上门提亲了。花子家穷,她妈常年卧病在床,花子没上过一天学,一天到晚像个大人一样扒在地里。
母亲就像说自己的女儿,两眼射光。想到母亲那眼神里的光,我忍不住对菜花丛中的花子喊,花子,张婆婆来了,她在你家呢?
花子低下眉,不说话。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只见百花在花子周围竞放,粉团粉团的菜花在花子的身旁开成花海,花子是花海中最鲜嫩最芬芳的那一朵。
花子蹲在油菜花的田垄沟里,金色的花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在花子的额头,花粉渐渐暗淡下去。
2
第二年,油菜花刚打朵,花子和花子大哥在同一天走进了婚姻殿堂。那一晚,夜很黑,清寂的夜幕里,一弯玄月挂在树梢。在花子家屋檐后,有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。把夜空拉得很长。那个身影一直站在那,仿佛一根树桩,一动不动。我在送亲的队伍里,看着花子的红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在草芽上咕滋咕滋,踩出一道长长的齿痕,心里竟莫名沸腾着。那个粗黑的男人,把黑夜守成了黎明。脚旁的菜花立在黑夜静静的风里,风把田埂拽成直行,碎碎的花骨朵披着一层春露,淡淡的凉在风中飘荡。
那夜,村里那个叫小伟的清瘦的如一根竹竿一样的男孩,不见了踪影。母亲说,小伟的妈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家,都说没见着。有人说小伟去了很远很远的南方。
花子在夜过无痕之后,成了一个少妇。一个跳跃得像兔子一样的羊角辫,被齐刷刷地剪到了脖颈处,脖子下两道锁骨似一条深渠。在花子的颈项处盘踞。
婚后,花子有了第一个孩子。我记得那个孩子后来因为高烧引发肺炎,当花子急匆匆地把孩子送到村卫生所的时候,孩子已经气息奄奄了。医生没能留住孩子,花子跟着男人回了家。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男人的怀里,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。夜风很凉,树干缩成了一团。
孩子走后,花子很安静。黑漆漆的茅草屋前,我的手无数次地举过头顶,想叩开那扇紧掩着的门。可是,当手掌的沉闷在黑夜里寂寞地伸开,我听到自己的心和黑夜一起咚咚跳动。一扇被风腐蚀的可以洞穿门内门外的木门,此刻,它隔开了我。当我再见到花子时,她瘦得脱了形,眼窝凹陷,眼里无光。
后来,花子又有了孩子。她的生活挤得满满的。她牵着大丫又驮着二丫在田野与草屋间穿梭奔跑。她的男人,常提着一个空塑料桶往村里的代销店跑。带着迷醉的眼神,他又踏进了烟雾袅袅的麻将堆。他把抓进的纸币再抓出去,烟雾在他眼前摇晃。他两眼死死地盯着一个一个小方块,嘴角上挂着的涎水越发冗长。
我上中学后,对于花子的了解都来自母亲在一旁零零星星的叨叨。母亲说,花子真不容易,婆家没有老人健在,男人又不知道心疼人,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,人一上了赌桌就不想下来,恨不能死在赌桌上。苦了花子。
3
我后来离开学校,在帮一家亲戚插秧的时候,和花子不期而遇。花子瘦得像一枝槐树干上的小树叉。我说,花子,你怎么来了?
花子淡淡一笑,家里的秧插完了,我来帮忙。平日里二叔他们没少帮我,今天好不容易得空。
大丫二丫呢?
在村里,她们两个一起玩呢!大丫带二丫,我放心。她说话间卷起裤管,下了水田里。她是个快手,领的是第一位。我在她的下手,跟着她的节奏,一趟下来,我已气喘吁吁,而花子却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我们就这么一趟赶一趟,我偶尔站直身歇腰的空隙,花子却总是埋着头快速地插秧。中间我看她上了一次田埂,她从水瓶里倒出滚烫的开水,没等水凉,就倒进了口中。我说,花子,那样喝开水会烫了自己的。她说,不会,习惯了。这胃就习惯喝烫的,老是觉得太凉了,有时候凉得难受,喝点开水烫烫,越烫越觉得舒服,得劲。
才二十多岁的花子,已经显得有几分人世的沧桑。我从背后看花子,那是一个虚弱而单薄的背影,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虚弱和单薄的身体,该如何去支撑生活,支撑一个家。秧田里水波浑浊的倒影里,我突然看到了在油菜花地里,满头满脸都抹着星星点点菜花粉的花子。那时的花子,是春天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,而此刻的花子已经有点萎靡。在花子的身后,家需要花子,有了花子,家才像一个家。
后来我渐渐地离家远了,离父亲母亲远了,也离往事远了。花子在我的记忆里,像一片云一样飘走了。关于她的往事到底飘到了哪里,我在并不去触摸往事的日子里,已不能够明晰地触碰到。日子在继续,她还在那个地方,那个地方有我们共同的记忆,她的生活还在演绎,我的记忆却戛然而止。
4
后来有一年的三月,油菜花又开了,我特意赶在油菜花开时,也正是清明前回了一趟家。在给父亲上坟的时候,我想看看久违了的家乡的油菜花。那成片成片的黄灿灿的油菜花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发酵了。我不知道那黄色的花海还在不在,我童年寄存在田畴间的梦还在不在。
想到菜花,突然就想起了花子。我问母亲(那时候母亲还在),花子呢,有好多年没遇到花子了,她还好吗?
问及花子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那时,母亲在小院落里喂小鸡,小鸡刚刚从鸡妈妈屁股后面钻出来,乱转着吵着要食吃。母亲把一勺饭粒撒在地上,小鸡蜂拥着扑过去。母亲边喂小鸡边说,花子不在了,花子走了。
花子早在几年前就走了,走的时候,孩子在上高中,花子走后,两个孩子都相继离开了学校,去南方打工了。咳!女人家女人家,一个家少了女人就不成家了。
花子走了,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?
生病了,是胃癌,也切了,动了手术,可还是没能留住花子的命。她走的时候,瘦得不成样子了,遭大罪了!
母亲还在慢悠悠地喂着她的小鸡,漫不经心地说着。我的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。一瞬间,往事历历在目,那个站在菜花中的花子突然间让我痛彻心扉。
父亲的坟在绿意葱茏的麦子中,在离父亲的坟不远的地方,是一片灼人的油菜花,一阵清风拂过,粉粉的菜花浓烈的香味穿过弯曲的田畴,扑面而来。
“那片菜花地头,”母亲用手指了指,“花子的坟就在那里。”
花子——我的心突然像痉挛了一样揪在一起。在菜花的掩映下,有一座坟,孤独地匍匐在菜花丛中。花子,我来了。
花子的坟前,是一堆黑色的灰烬。一阵风吹来,烟灰四处飘去。我听老人们说,这是墓中的故人在领钱呢!花子,是你吗!
如今,油菜花又开了,我站在田垄的这边,我在叫你,花子,除了我的容颜在变,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。阳光,田畴,菜花以及我。